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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來交售悲哀的人都必須像洋白菜那麼團結 ...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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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


2004. 三月,棉蘭,天氣晴。

一進殯儀館就看到M。

M是去逝的老人家的媳婦,昨天跟著銀行經理S做公關時認識的。M聽說我來研究棉蘭華人歷史,問我要不要來看今天的出殯。我答應了。

我上前向M打招呼,發現她的右眼生了一個大針眼。 M問:你要看什麼? 我說你忙你的, 我坐著看就好了。 她於是爲我安排了一個位置,就在她女兒旁邊, 媽媽對面。 我一時還回不過意這位「媽媽」正是死去的阿媽的獨生女兒。等我想起來時,已經來不及說些節哀順變等等的話了。

儀式舉行得有點亂,有點匆促。 看來唯一清楚程序的是當地雇員, 專做司儀執事的兩個人,一個是印尼人,一個是華人。兩人發號施令時用得都是棉蘭本地的福建話。

我不無尷尬地坐在眾親友間, 拿出紙筆, 繼而相機。 我有一點羨慕那專司紀錄的印尼人攝影師, 可以毫無尷尬地出入棺木與哀泣的家屬之間, 對著他們的臉猛按快門。 這我做不到。 尷尬最高點是在公祭儀式的尾聲當司儀大叫:阿哥阿姊來喲, 還沒有拜過的都一起來向阿媽鞠躬…。 坐在最前排的凳子上, 離鞠躬處只有站起來再加上一小步的距離, 我卻眼看著眾人在一陣遲疑後紛紛越過我上前,而自己卻直不起身更跨不出那一小步。 我的無措比較不是因為無知於他人對我的期待, 而更是因為我害怕暴露自己,暴露自己身為局外人的尷尬啊。

整個家公祭儀式在「阿哥阿姊們」鞠完躬以後告一段落。 很快地, 鞠躬的人退去, 子孫上前持香、抱靈位、跟著靈柩上車。 工作人員抬棺、排好桌椅、撤去祭品、花牌、佈置。司機紛紛啟動車輛, 親友團眾人各自上了私家車。 對照於上前誌哀時多數人舉止的無措, 這一幕公祭的尾聲倒像是一場安靜而熟練的演出,眾人各司其職, 忙中有序。 彷彿突然間明白執掌所在, 我拿起相機攝取靈柩行進的鏡頭。 而當我隨著人潮移到靈車前方, 正準備照下其有警車以及救護車聲音開道的陣勢時, 卻發現車內司機的位置前有一雙小白兔耳朵正對著我揮動。 我直覺以為那是長著兩只長耳朵的布偶,不過是個常見的駕駛座前擺飾。 仔細一看卻才知道是靈車司機正對著我的鏡頭做出勝利手勢!

照完相, 車陣開動, 我的「沒有位置」 至此到達臨界: 我要坐哪一台車加入送葬行列? Is there a seat for me? 一邊無依地往外走一邊想如果到了大路上還沒有人招呼我, 就乾脆招一台becak (三輪計程車)回家好了。 到了路口, 迎面而來一個小女孩, 正是M的女兒。 我高興地上前招呼, 她回應,悄聲告訴身邊的婦人「伊是台灣來的」 婦人以生硬的普通話問我:你也要去 Tanjung Morawa (地藏殿火葬場) 嗎? 我有點尷尬地點頭, 不確定這是不是個逾越的要求。幸好婦人明快地說:「你坐我的車好了。」 語落車到, 我跟著上了那豪華轎車 (有LCD 螢幕),才明白原來婦人是M的妹妹,  小女孩的阿姨。

車子開進地藏殿的停車坪時我已經睡著了。 醒來趕著看見司機搖下車窗接過一個小紅包。 從二三十輛私家車先後湧出的人群正往一個有數個煙囪的半開放型水泥構物集中, 其中對我尤其醒目的是數十個年輕印尼男子。 我直覺猜測他們是Pemuda Pancasila 之類的event-goer, 後來有機會問人才明白很可能是M的丈夫的工廠派出的員工代表。 我越過這群男子進了敞開的大門, 阿媽的靈柩已經放入窯裡了。 窯本身沒有門, 但是窯和人群聚集的水泥牆大敞棚間有一扇金屬拉門。 一張簡單的祭桌擺在窯口前。拉門前,一位年輕的法師開始念經, 子孫們跪在不舖蓆子的水泥地上。 接著, 子孫被喚入拉門後窯洞前,繞行窯身四圈, 接著分立窯口兩側合影。 退出拉門回到棚裡, 子孫捧出了阿媽的遺照, 放在祭桌上, 跪下, 舉香,我開始聽見啜泣聲...


後記:

這是一篇沒有寫完的田野筆記。後來呢?

後來,我繼續扮演拿手的跟屁蟲腳色,在火葬儀式結束以後又上了M的妹妹的車,跟著M一家人回到了棉蘭。在棉蘭,車隊開進一個叫崇聖宮的地方,送阿媽的骨灰來此供養。原來,崇聖宮就是那位爲阿媽誦經超度的法師的本堂。

後來,我和那位法師聊天。我稱讚他念經的本事,他卻說那是他最不喜歡做的事。

後來,我又在一個十分偶然的機會下遇見了法師。那個時候我才明白,法師喜歡做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事。這位痛恨念經的法師,原來是個社運工作者。他想用佛法做社運,卻更想用社運渡苦厄眾生。

後來,海嘯撕裂了亞齊。法師因此去了台灣好幾次,台灣有許多人也因此知道了棉蘭,知道了亞齊,知道了印尼。

而我再也沒有見過M與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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