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安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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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來交售悲哀的人都必須像洋白菜那麼團結 ...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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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屁股藍屁股

「 是,」阿姨答。而聽著阿姨明快的回答,我的腦裡彷彿有一盞燈,突然就被點亮了:原來,我這一星期以來到處去問的, 關於五、六零年代印尼華人社群因爲被貼上親共或親中標籤而各異的遭遇, 其實馬街家裡的阿姨就知道; 正如H 老師所說的, 對熟悉親近的人做正式訪問往往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新資料,。我得找一天好好地正式訪問阿姨, 著重於她對這些政治事件的經驗與認識。 更重要的, 我以前從書上只知道藍校先被迫關閉, 紅校倖存到一九六六年, 卻不曾體會所謂紅藍之分還有這種物質上的巨大後果差異,以及這些差異所形塑出的記憶斷層。的確,現在人人都告訴我蘇東、三山等學校從來就是棉蘭華人最愛讀的學校;但事實上,在一九六六年以前,很多具印尼籍的棉蘭華人卻多就讀 Andalas 小學。 而Baperki, 這個在五零年代最積極鼓吹華人入印尼籍、組党參與印尼政治的華人組織的中文名字, 「華聯會」, 卻是在我已經開始田野半年後才第一次有人對我提起…。 書上還說:一九六五到六六年間,印尼各地所有被認為是親印共、親中共的團體與其財產,都在親美右派的印尼軍方以「反共」為名發起的政治肅清行動中被沒收;死亡與失蹤人數據估計接近百萬。 而B的婆婆回憶: Andalas校産在六六年被沒收, 老師被集中到Merbabu 街的興安會館審訊, 有許多媽媽帶著強媬中的孩子一起被拘禁。 B的婆婆也曾帶我實地走訪兩間當年被沒收的學校:棉華中學與崇文中學。如今棉中舊地已成爲新建住宅區, 復校無望。 而崇文的董事主席父子小心收藏校産相關地契三十幾年, 兩年前在校友聚會中出示諸校友, 文件齊備如新, 唯願有復校之日。 很難啊, B婆婆說,「 要花很多錢啊。」 是的, 我依稀記起, 那天不知誰才對我說棉蘭某某會館買了一塊地, 以地換地, 才贖回了原來的會所。 我不禁想, 印尼華人怎麽能不努力賺錢? 他們得花錢買回被搶去的東西, 花錢請警察軍隊保護他們依職責本應保護的國民…。 當然, 這些也絶不是一年以前在Stanford 東亞圖書館裏翻著種種五零年代印尼出版的中文雜誌、畫報、報紙而對於種種紅色藍色政治宣傳與批評感到無聊透頂的我能夠想象的。 政治宣傳也許空洞無聊, 但是政治的後果卻無比巨大而真實。 這些回憶與訴說, 重新詮釋了我的無聊, 迫使我以更嚴肅的態度去理解那些一度燃燒過的激情與後續的恐懼與無奈。 ____________________ 阿姨跟我聊完天後出門去接孫女。 而在房間裏反覆思考的我,卻還不知道陳水扁站在競選車上紅著一塊肚子的照片已經成爲印尼所有大報的頭版頭條了。 在臺灣長大的我如此習慣於臺灣的邊緣處境, 以致於從上星期以來每次在印尼最大報羅盤報的頭版讀到臺灣選舉新聞時, 總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愉快。 即使今天我預期報紙上一定會有扁遇刺的消息, 但是看到水蓮配熟悉的臉孔佔據羅盤報最醒目的位置, 還是略感驚訝與興奮。 傍晚做完瑜珈, 我順路買好晚餐, 回家洗完澡, 剛好六點, 就在電視機前坐定, 轉到Metro新聞台, 等待臺灣總統大選相關新聞。 橫躺沙發上的阿姨說起扁的太太也是被人攻擊, 我順口說是,並補充她是被KMT 派人攻擊所以一輩子坐輪椅。 同在馬街賃居的北京朋友M馬上問:原來她不是從小就坐輪椅啊? 「不是, 是國民黨害的! 」 「所以你不喜歡國民黨?」 阿姨插嘴。 「不喜歡。」 「所以你不要跟中國統一?」阿姨再問。 「不要。」 「所以你不要當中國人?」 阿姨吃驚了。而不知道為什麼,這時阿姨眼神中閃動著的興奮與驚疑,竟讓我想起義大利電影裡隔著花窗聆聽男孩懺悔手淫的神父。 「我跟阿姨一樣, 阿姨是印尼國民, 又是中國人。 我是臺灣國民, 也是中國人。」 阿姨的邏輯裏, 反國民黨=反統一=反中國人。 我驚訝於如此簡單的推理, 卻更驚訝地發現它不無道理: 我想許多臺灣人不喜歡統一, 不是因爲不喜歡中國, 而更是因爲不喜歡國民黨。還有, 正如我上次讀印廣日報主筆吳奕光的講稿而覺悟出的:印尼華社認同自己是種族文化上的中國人,卻不能理解台獨作爲一種政治上的中國分離主義, 是可以保持文化上的歸屬感的。而在強調華社團結時每每相比于中國人跨國境的團結。 中國與臺灣的不團結似乎就寓言了在地華社的不團結。國族與種族主義的縴卷難分。 「唉喲M老師, Nikar不要跟你做朋友了」阿姨喊,語調聽來有點故做輕鬆。我回擊: 「我要跟M老師做朋友, 但是我不要當中國人。就像我來印尼交朋友, 我不用變成印尼人吧?」 台獨份子=不友善且破壞團結的問題製造者。 國家認同問題=個體國民之間的友誼問題。 阿姨腦裡這些相似的邏輯, 不知道和印尼政府對於亞齊、巴布亞等「分離運動」長年以來的軍事鎮壓與言論抹黑有無關係? 但我知道阿姨不能接受我的出櫃; 此時她橫臥沙發的樣子竟像是一種無力的攤著: 「唉喲, 中國不能團結了。」 坐在阿姨旁邊, 也仿佛虛弱地攤在沙發上的M說 (M後來抗議, 說她沒有虛弱地攤在沙發上): 「阿姨,中國與臺灣不好了, 阿姨也要擔心嗎?」 「我希望臺灣像香港, 像澳門一樣。」阿姨答。 我忍不住轉身再戰:阿姨不會要新加坡和中國統一吧 「新加坡以前不是中國的, 只是有很多中國人在那裏。」 「那新加坡以前是誰的?」 「Malaya」 「臺灣以前是日本的」 「可是再以前是中國的」 「是中國不要臺灣, 把臺灣讓給日本; 爲什麽中國可以不要臺灣, 臺灣就不能不要中國?」 阿姨不再說話了。 隔了很久,等陳水扁去投票所投票的影像出現在新聞裏時才又問:那麽這個人再當你們總統你高興嗎? 「不高興, 他當得不好。」我直言。 看著阿姨有點困擾的表情,我在心裡偷偷地說:阿姨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困擾你的;這都是因為臺灣人自己有時也常常是如此地困擾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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