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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來交售悲哀的人都必須像洋白菜那麼團結 ...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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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怪獸

「怎麼這樣子說自己的叔叔, 你的叔叔是monster 那你也是monster,」Fifi 的奶奶回敬她。 「我又不是他的孩子,」 Fifi 不甘示弱, 「我的爸爸是阿雄。」‥‥ 聞此言, 拿了水杯以裝水為掩護下樓觀戰的我立刻想到兩件事情; 第一, 五歲的Fifi 和 五十九歲的奶奶都認為「怪獸性」是一種遺傳性徵,這實在是一個值得另文探討的「人獸交」現象。 第二, Fi 常常和小叔叔阿強吵架,這也許和她拒絕承認「有怪獸叔叔就有怪獸姪女」這種怪獸邏輯有關係。 Fifi 又說了: 「叔叔神經!」 奶奶反擊: 「那你是說奶奶gila (神經) ? 」 「有神經叔叔就有神經奶奶」這件事Fifi 倒同意, 於是她改變戰術: 「我已經要上SD (小學)了, 阿強叔叔才上DK (幼稚園)。」 「你在說什麼, 阿強叔叔已經上SMU (高中) ! 」 奶奶認真糾正她。 「 Aku udah kulia (我已經上大學) !」 Fifi 的無厘頭, 奶奶比不上。 Fifi 挑戰的是親屬秩序中叔叔之於她的優位性。 Fifi、叔叔與奶奶的大家庭,對於奶奶來說,正是一個想像的怪獸共同體。 奶奶一手帶大的Fifi 已經可以了解「Fifi 是爸爸阿雄的孩子, 所以Fifi 必須如何如何」 、 「爸爸是奶奶的孩子, 所以Fifi 必須如何如何」等等奠基於直系親緣關係的社會生活邏輯。 可是我猜,五歲的Fifi 卻還不太明白, 或著說是努力抵抗著, 「叔叔是奶奶的孩子,所以Fifi 必須如何如何」這個道理; 換句話說,Fifi 接受「叔叔是奶奶的孩子」這一事實, 但是她抗拒此一事實所衍生的道德誡命(所以Fifi 必須如何如何), 並試圖以另一套她所知悉的權力分配系統(知識資本的累積;大學>小學>幼稚園) 來翻轉她在親屬位階裡的相對劣勢。 我揣測, Fi 的世界是以她的父母及祖父母為秩序的中心,而這個秩序裡最重要的一個理解就是父母--子女的關係。 Fifi 理解「叔叔是奶奶的孩子」就像Fifi了解母鷄會生蛋而爸爸媽媽生了Fifi;然而「奶奶的孩子阿強」與「奶奶的孩子阿雄的孩子Fifi」之間的關係卻需要另一種理解, 一種屬於雞蛋與雞蛋之間的關係的層次的理解。 我想,對於沒有兄弟姊妹的Fi 來說, 這種理解相對困難。 再換個角度看, 對於身處奶奶當家的大家庭、 和奶奶一起比和媽媽一起的時間多得多的Fi 來說, 這種理解還更可能是殘酷的。近兩個星期前Fifi 對奶奶說要把叔叔阿強趕出去, 不讓他住「我們家」。 奶奶說:「叔叔是我的孩子,你是你媽媽的孩子,你怎麼可以趕叔叔出去? 」 媽媽成為Fifi 與奶奶血緣關係斷裂的起始, 這一個斷裂並由於叔叔的對比性存在而時顯巨大。小小孩 Fifi,依賴著奶奶卻得時時面對這種分別親疏;或許就因為這樣,Fifi和叔叔之間這一個在奶奶眼裡無比自然、不容置疑的血緣關係與尊卑位階,會是她一再抗爭並試圖做另類詮釋的對象了。 我鬆散地以理解與抗爭兩個概念詮釋Fi的行為, 卻不認為她的抗爭必然來自於她的理解的不完全。 相反的,抗爭也許正源於理解的逐步建立。 長期聽著奶奶與Fi之間的大小抬槓, 同樣是外公外婆身邊轉大的我不能不想起自己與媽媽長年親密而緊張的關係。 如果說Fifi世界裡的怪獸是小叔叔阿強, 我童騃世界裡的怪獸則是媽媽, 我的媽媽。 聽奶奶說完 「叔叔是奶奶的孩子, 你是你媽媽的孩子」以後Fifi 哭了很久, 加倍使起蠻牛脾氣, 還做勢要打奶奶。 從她傷心的嚎啕裡我看見自己幼年的眼淚, 滿溢著驚駭與憾恨,綿長無聲地流過一道闇黑的閥 。我的悲傷來自於一個決定性的理解, 突然而且絕對: 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長大, 我永遠也不可能變成外公外婆的小孩, 如同媽媽、舅舅、阿姨一樣。 我曾經因此記得了一種堅實的渴望, 渴望著能夠對媽媽大聲吼叫, 甚至把她推倒在地上, 打她。 我渴望和媽媽一樣, 能夠對她做任何我想做的,就像她能對我做任何她想做的, 雖然媽媽從來也不曾把她的小孩推倒在地上, 狠狠地打。 我不明白自己這種瘋狂暴烈的想像來自何方, 但是我明白,我驚駭於和媽媽之間關係的絕對不平等如同驚駭著闇淵裡的黑來自於一切光的不可到達;我且深深懷憾著這種不平等關係的永久不可逆性如水流過閥不仁不情不意識地漫盪著時間的永劫失喪。 然後。然後就在漫長卻也如一瞬的成長中, 我受了父的律法, 一路蹣跚學習以愛、以逃避、以爭執以感激以冷漠, 以等量的柔軟與倔強,學習擁抱我的童年怪獸, 我的媽媽。 [魚丸火鍋2004.1.2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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